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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今”--自1918.4.15《新青年》

2008-05-10 16:41:57 / 天气: 晴朗 / 心情: 郁闷

【今】
李大钊

    我以为世间最可宝贵的就是【今】,最易丧失的也是【今】。因为他最容易丧失,所以更觉得他可以宝贵。
    为什么【今】最可宝贵呢?最好借哲人耶曼所说的话答这个疑问:尔若爱千古,尔当爱现在。昨日不能换回来,明天还不确实,尔能确有把握的就是今日。今日一天,当明日两天。
    为什么【今】最易丧失呢?因为宇宙大化,刻刻流转,绝不停留。时间这个东西,也不会因为人贵他爱他稍稍在人间留恋。试问吾人说【今】说【现在】,茫茫百千万劫,究竟那一刹那是吾人的【今】,是吾人的【现在】呢?刚刚说他是【今】是【现在】,他早就风驰电掣的一般,已成【过去】了。吾人若要糊糊涂涂把它丢掉,岂不可惜!
    有的哲学家说,时间但有【过去】与【未来】,并无【现在】。有的又说,【过去】、【未来】皆是【现在】。我以为【过去未来皆是现在】的话倒有些道理。因为【现在】就是所有【过去】流入的世界,换句话说所有【过去】都埋没于【现在】的里边。故一时代的思潮,不是单纯在这个时代所能凭空成立的。不晓得有几多【过去】时代的思潮,差不多可以说是由所有【过去】时代的思潮一凑合而成的。吾人投一石子于时代潮流里面,所激起的波澜声响,都向永远流动传播,不能消灭。屈原的【离骚】,永远使人人感泣。打击林肯头颅的枪声,呼应于永远的时间与空间。一时代的变动,绝不消失,仍遗留于次一时代,这样传演,至于无穷,在世界中有一贯相联的永远性。昨日的事件与今日的事件,合构成数个复杂事件。此数个复杂事件与明日的数个复杂事件,更合构成数个复杂事件。势力结合势力,问题牵起问题。无限的【过去】都以【现在】为归宿,无限的【未来】都以【现在】为渊源。【过去】【未来】的中间全仗有【现在】以成其连续,以成其永远,以成其无始无终的大实在。一挚现在的铃,无限的过去未来皆遥相呼应。这就是过去未来皆是现在的道理。这就是【今】最可宝贵的道理。
    现在有两种不知爱【今】的人:一种是厌【今】的人,一种是乐【今】的人。
    厌【今】的人也有两派,一派是对于【现在】一切现象都不满足,因起一种回顾【过去】的感想。他们觉得【今】的总是不好,古的都是好。政治、法律、道德、风俗全是【今】不如古。此派人唯一的希望在复古。他们的心力全施于复古的运动。一派是对于【现在】一切现象都不满足,与复古的厌【今】派全同。但是他们不想【过去】,但盼【将来】。盼【将来】的结果,往往流于梦想,把许多【现在】可以努力的事业都放弃不做,单是沉溺于虚无缥缈的空玄境界。这两派人都是不能助益进化,并且很足阻滞进化的。
    乐【今】的人大概是些无志趣无意识的人,是些对于【现在】一切满足的人,觉得所处境遇可以安乐优游,不必再商进取,再为创造。这种人丧失【今】的好处,阻滞进化的潮流,同厌【今】派毫无区别。
    原来厌【今】为人类的通性。大凡一境尚未实现以前,觉得此境有无限的佳趣,有无疆的福利。一旦身陷其境,却觉不过尔尔,随即起一种失望的念,厌【今】的心。又如吾人方处一境,觉得无甚可乐,而一旦其境变易,却又觉得其境可恋,其情可思。前者为企望【将来】的动机,后者为反顾【过去】的动机。但是回想【过去】,毫无效用,且空耗努力的时间。若以企望【将来】的动机,而尽【现在】的努力,则厌【今】思想却大足为进化的原动。乐【今】是一种惰性(Inertia),须再进一步,了解【今】所以可爱的道理,全在凭他可以为创造【将来】的努力,决不在得,他可以安乐无为。
    热心复古的人,开口闭口都是说【现在】的境像若何黑暗,若何卑污,罪恶若何深重,视患若何剧烈。要晓得是【现在】的境像倘若真是这样黑暗,这样卑污,罪恶这样深重,祸患这样剧烈,也都是【过去】所遗留的宿孽,断断不是【现在】造的。全归咎于【现在】是断断不能受的。要想改变它,但当努力以创造将来,不当努力以回复【过去】。
    照这个道理讲起来,大实在的瀑流永远由无始的实在向无终的实在奔流。吾人的【我】,吾人的生命,也永远合所有生活上的潮流,随着大实在的奔流,以为扩大,以为继续,以为进转,以为发展。故实在即动力,生命即流转。
    忆独秀先生曾于【一九一六年】文中说过,青年欲达民族更新的希望,【必其杀其一九一五之青年,而自重其一九一六之青年。】我当推广其意,也说过人生唯一的志向,青年唯一的责任,在【从现在青春之我,扑杀过去青春之我,促今日青春之我,禅让明日青春之我。】【不仅以今日青春之我,追杀今日白首之我,并宜以今日青春之我,豫杀来日白首之我。】实则历史的现象,时时流转,时时变易,同时还遗留永远不灭的现象和生命于宇宙之间,如何能杀得?所谓杀者,不过使今日的【我】不仍旧沉滞于昨天的【我】。而在今日之【我】中固明明有昨天的【我】存在。不止有昨天的【我】,昨天以前的【我】,乃至十年二十年百千万亿年的【我】都俨然存在于【今我】的身上。然则【今】之【我】,【我】之【今】,岂可不珍重自将为世间造些功德?稍一失脚,必致遗留层层罪恶种子于【未来】无量的人,即未来无量的【我】,永远不能消除,永不能忏悔。
    我请以最简明的一句话写出这篇的意思来:
    吾人在世,不可厌【今】而徙回思【过去】,梦想【将来】,以耗误【现在】的努力。又不可以【今】境自足,毫不拿出【现在】的努力,谋【将来】的发展。宜善用【今】,以努力为【将来】之创造。由【今】所造的功德罪孽,永久不灭。古人生本务,在随实在之进行,为后人造大功德,供永远的【我】享受,扩张,传袭,至无穷极,以达【宇宙即我,我即宇宙】之究竟。

原载1918年4月15日【新青年】4卷4号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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